番外篇关于故事外的一些事(六)
  周崇礼在临走前,又来到了戚月亮的房间——说实话,他压根就没注意到自己进出一位女孩的房间是多么理所应当——然后他就发现戚月亮已经醒了。
  她呆呆的坐在床上,呆呆的看着那条窗帘。
  周崇礼看见助听器被摘了下来放在一边,戚月亮整个世界现在都是安静的,她瘦削单薄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小,一动不动,好像冰冻在一片汪洋大海,慢慢的沉在没有一丝光线的深海中,没有人能找到她。
  于是周崇礼走过去,把她从寂静黑暗的世界拉了出来。
  戚月亮看见他,眼中慢慢有了一点光芒,她一瞬不瞬的盯着他,周崇礼在她身边坐下,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,还有些烫。
  他打手语:“是不是还难受?”
  戚月亮轻轻摇摇头。
  她很贪恋周崇礼身上的某种特质,也许是气味,也许是皮肤接触时的温度,也许是他宽厚沉稳的肩膀,也许是他双臂之间的天地,总之,只要周崇礼出现,戚月亮就会不自觉的想要离他近一些。
  他们现在就很近,周崇礼觉得她如果挨挨蹭蹭的过来,想要一个拥抱也是可以的,她们还不是很熟悉的时候,周崇礼就当她的按摩棒,现在怎么就不能满足她呢。
  但是戚月亮没有这样做。
  她只是离他很近,安静又乖巧的看着周崇礼,周崇礼能够看出来,她见到自己是很高兴的,眼底的雀跃和喜悦难以遮掩,可是就从那束花开始,周崇礼隐约意识到,戚月亮已经明白、而且正在配合着“戒断”。
  戚月亮愿意配合,这当然是件很好的事。
  看着那张在晦暗光线里不甚清楚的脸,周崇礼告别的话就卡在喉咙里,和戚月亮说再见的话总是很难,活了二十几年了,这到底是什么毛病,周崇礼对自己暗暗皱眉。
  “还有点发热,再吃点药睡吧。”
  他这样告诉戚月亮:“觉得难受了一定要叫人来,这是你的家,月亮,你……”
  周崇礼突然说不出话来,因为他看见了戚月亮的眼泪。
  她的眼泪是突如其来,没有一点预兆,甚至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,就是睁着眼睛,豆大的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砸,好像为什么伤心,而且很伤心很伤心,伤心的心都要碎了。
  但是很快,戚月亮像是猛地惊醒过来,她狼狈的用力擦了把眼睛,又抬起了头,对他笑了一下,打手语:“我没事。”
  周崇礼的手慢慢放下来,他听见自己轻轻叹了口气。
  “我今天不走。”
  他用手语比划:“等你病好了,我再回去,好吗?”
  半明半暗的光线下,戚月亮的表情先是一怔,眼睛睁大又回缩了一瞬,眉头微微抽动,露出一个欲哭又委屈的可怜表情,终于,像是无法继续忍受下去,整个人猛地扑到周崇礼怀中。
  周崇礼稳稳接住她,把她整个人抱在怀中,连头都轻轻按在脖颈处,戚月亮的眼泪和抽泣全都喷洒在衣领间,她颤抖着抓着他的衣服,竭力往他怀里钻。
  戚月亮病了,周崇礼没有,他知道现在他和戚月亮的关系十分怪异,没有哪个哥哥会把手指插进妹妹的逼里,也没有哪个正常男女关系是这样莫名其妙又不清不楚,戚月亮不知道,周崇礼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  可是对着戚月亮,他生不出一丝一毫怪罪,连温柔的责备也不曾有过。
  直到戚月亮病好,她也没有告诉周崇礼她的眼泪从何而来,周崇礼也没有问,天气渐渐转凉,戚月亮坚持送他出门,戚今寒就让她再穿个外套,裹得严严实实,确保一点风也吹不到。
  戚今寒不打算送周崇礼,她推说自己很忙。
  她说这话的时候,周崇礼站在戚月亮身后,闻言抬眼看了她一眼,脸上没有表情,却像是知道戚今寒的小心思。
  戚今寒抿抿嘴,继续把戚月亮推向周崇礼。
  戚月亮艰难的从围巾里冒出来,张着嘴巴微微喘了口气,她穿的太多,显得有些笨拙,脚步慢吞吞的,周崇礼并不着急,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而行,周崇礼偶尔会停下来,等她两步,说道:“再等一阵子,就要下雪了。”
  戚月亮戴着助听器,听见他的话抬起头看着他,有些惊奇,周崇礼把她的围巾一处褶皱抚平:“龙城的冬天很冷,雪也会下的很大,在家的话有供暖也不怕,如果你要出门,不能嫌麻烦减衣服,要注意保暖,别着凉。”
  “如果真病了,也没有关系,没有人会觉得这个麻烦,只是生病很难受,对你身体很不好,月亮,你还有很长很长的好日子,不想有个健康的身体好好享受吗?”
  漫长的林荫道上,两边的树木高大茂密,身边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薄风衣,西装裤黑皮鞋,仍然是偏禁欲成熟的装束,即使里面的内搭是件针织材质,也真挚诚恳的把扣子扣到最上一颗,戚月亮一抬头,就看见被束缚住的衣领上方,男人脖颈处凸出的喉结,随着说话一动一动。
  冰凉的空气里蔓延着针叶林特有的清冷、辛冽的气味,戚月亮还能轻轻嗅到周崇礼身上沉厚的乌木香,她的心好像慢慢的平静安定下来,于是周崇礼看向她的眼睛,澄澈温润的一双黑眼睛里,专注又安静的反射出他的小小身影。
  “哥哥。”
  戚月亮尝试着开口说话,吐字很慢,声音轻而微哑。
  周崇礼屏息,低头看着她。
  他不知道她要说什么,但下意识猜测揣度,是想要他留下来吗,是想撒娇吗,是像以前一样问他下次什么时候来看自己吗,那么他要怎么回复呢?
  然后他就听见戚月亮问:“我还要……在这里多久呢?”
  周崇礼一怔,俯下身来:“怎么了月亮?不喜欢这个地方吗?”
  他斟酌了一下,轻声道:“龙城的冬天也许会有暴风雪,天气总不是很好,这里环境、设施、安保都还算安全,要是太闷,你姐姐也在给你安排学校,你是还不想去学校吗?担心和同学们相处不来?”
  不是这个,戚月亮轻轻摇摇头。
  “那是为什么?”
  周崇礼有些困惑。
  戚月亮看起来也有些困惑。
  周崇礼就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,道:“要是不想出门,你在家想做什么都可以,知道吗?”
  她的头动了动,戚月亮表情好像更茫然了,似乎在慢慢咀嚼着周崇礼话里的意思,半晌,她问道:“这里是家吗?”
  周崇礼沉默了。
  这种沉默很微妙,也很细微,戚月亮几乎立刻就捕捉了,她呆呆看着周崇礼的脸,突然想,哥哥好像在可怜我。
  戚月亮其实不喜欢周崇礼可怜她。
  她也从来没觉得自己很可怜,戚月亮只是单纯的想要自己在什么地方,要在这里待多久,是一直住在这吗还是会换地方,虽然她挺喜欢现在温暖的房子、柔软的被褥、熨帖的热水,比起以前她的生活,不管是医院还是这里,都像天堂一样,她可怜吗,戚月亮一点也不觉得。
  但是在她潜意识里,这些似乎都只是一个停留的地方,好像戚月亮从小就没有真正意义上能获得安静和温暖的家庭,于是连这样的含义也不明白,只模糊的知道,大概是个很重要的地方。
  她努力适应正常人认知下的生活,于是用一种世俗意义上人们常用的代称这样问出了口,家不就是一个住的地方吗?为什么戚今寒会露出悲伤而恍惚的表情,为什么周崇礼会这样沉默,而又用那样的眼神注视着她,好像她是一只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的脆弱小鸟。
  于是戚月亮又开始慢吞吞的说话,竭力挽尊。
  “我知道了,哥哥,不要担心我。”
  戚月亮努力说:“我会好好习惯的,姐姐她们都对我很好,房子也很舒服,我觉得不冷,总会好起来的,我会乖乖待在这里,好好吃饭 好好睡觉。”
  “哥哥,你也要照顾好自己,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,我会好起来的,不让你们担心。”
  周崇礼的表情就更怪了。
  戚月亮只好放下手,兀自苦恼的想,真是啊,完全搞不懂这些城里人在想什么。
  “什么?”
  戚月亮猛地醒过神,声音微微提高了些。
  于是桌子上的有些人微微朝她看过来,戚月亮好像一点也没察觉,她似乎很是抱歉,注意力全被电话那头的人吸引,脸上露出个有些羞赧的笑,小声道:“对不起哥哥,我刚刚走神了没听清,你说什么?”
  哥哥?
  几个人面面相觑。
  戚月亮有提过她姐姐,但什么时候冒出个哥哥了?
  “菜?唔……我这边可能要七点结束,现在来得及吗?不累吗,要不然先休息一下。”
  这是什么哥哥?
  戚月亮坐在桌子一边的位置,面前是打开的笔记本电脑,边上全是法律档案与资料,还摊开一本厚厚的英文字典,她穿着一条淡裸粉色针织衫,乌黑浓密的长发柔顺的散落在肩后,眉眼清艳美丽,仿佛一块闪着莹润光泽度宝石。
  此刻她的脸上出现了不同寻常的表情,不像是对朋友或者亲人,眉眼弯弯,眼角眉梢全是雀跃和开怀。
  戚月亮说话一直秀秀气气,不温不火,本来已经足够温柔,现在才能让旁人听出区别,她似乎对电话那头的人更加亲近,是真情实意、全然放松的依恋,于是她的声音和语调明明也没有变化,但却隐含着一种欢喜、埋怨、甚至是撒娇的亲昵。
  “我还想吃上次做的黑椒牛柳粒,要去买新鲜的肉吗,如果麻烦的话今天随便炒两个就行,我喜欢你做的菜,什么都好,嗯……马上到周末了,我们到时候再去逛逛可以吗?”
  戚月亮笑吟吟的挂完电话,视线从电脑上移开,想去看看同学们讨论到哪里了,然后发现大家都没怎么说话,表情极为古怪。
  离她最近的朋友戳了戳她的手臂,挤眉弄眼:“谁啊?”
  她一愣,突然耳尖发烫。
  不过戚月亮的不自在也就几秒钟,她很快就笑起来,和她说:“我男朋友啊。”
  她还特意晃了晃手,手指上的戒指一闪而过。
  周围好像安静了一秒,朋友反应最快,瞪圆了眼,失声尖叫:“你竟然真的有男朋友!”
  日渐西斜,戚月亮告别同组同学,准备去附近地铁站,她背着双肩包,手里抱着电脑,大步走在四九城傍晚的街道上,路途中间,她想到朋友的震惊脸,忍不住就想笑。
  这可不能怪她,戚月亮狡猾的想,之前她虽然没有承认过有男朋友,但……也没有否认啊。
  回去的地铁不过六七站,戚月亮觉得既漫长又短暂,她盯着地铁玻璃门上自己站着的倒影,那里面是个清瘦高挑的女孩,乌发雪肤,眼睛亮而清澈,嘴角含笑,不知道在傻乐什么。
  大概陌生人看见她这样,会觉得这女孩莫名其妙吧,戚月亮乐观的琢磨了一下,摸了摸下巴,嗯,但是忍不住。
  回家之前,她先去宠物店接走了粥粥,那只皮毛油光水滑的边牧犬看见她就热情的扑过来,可劲的冲她撒欢摇尾巴,戚月亮都差点拉不住牵引绳,只好就蹲在小区楼下可劲的揉它的毛,泄愤一般抓它的耳朵揉它的狗脸。
  大概察觉到今天主人不同寻常的兴奋,粥粥也显得异常亢奋,围着她打了好几个圈,又随便戚月亮揉搓嬉闹,抓着它的狗爪又按又拍,它就睁着一双黑眼睛,特别温柔的看着它的主人。
  它的主人还在半真半假的抱怨:“你怎么长得更结实了,啊?是不是他偷偷给你喂好吃的了,我说你也是,我养了你多久,哥哥才多久,怎么你就这么快被他养熟了?”
  她举着粥粥的狗爪子摇了摇,一本正经:“就算他给你的全是进口狗粮高档玩具,那也是因为你是我的狗,就算我们俩吵架了,你也必须帮我,听见没!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听得懂,我才是你的主人,他也是我的!这个主次坚决不能乱!”
  粥粥:……
  真搞不懂你们这些两脚兽。
  在楼下和爱犬嬉闹玩,戚月亮心满意足的牵着绳带着粥粥,轻轻哼着不知名的歌,穿过小区茂密翠绿的绿化带与树荫,她常去的小饭馆正热火朝天迎接一波晚高峰,老罗的妻子忙里偷闲转出来,看见她就笑:“月亮!今天来吃饭吗?你罗叔买了上好的鲍鱼咧!”
  戚月亮也笑,摇头说:“不吃啦,今天回家吃饭。”
  夕阳还留有一些余温,稀碎的光穿过绿叶缝隙划过女孩白皙明亮的脸庞,使得她影子模模糊糊,仿佛也渡上一层薄薄的光晕,随着楼梯一层一层上升,戚月慢慢能感受到胸腔里的心脏逐渐跳动失衡。
  打开门,一股温暖的裹挟着饭菜香味的气息扑面而来,让戚月亮不禁顿足,周崇礼恰好从厨房端着菜出来,停下了脚步,笑:“好了,刚好菜上齐了。”
  他把手里的菜盘放下,走过来一只手接过粥粥的牵引绳,另一只手接过书包,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,温柔的道:“欢迎回家,今天累不累?想先休息一下,还是洗手吃饭?”
  戚月亮站在原地抬头看他,眼睛里盛着晶莹的笑,就是不回答,周崇礼端详她的表情,捏了捏她的耳垂,低声:“怎么了?这样看着我做什么?”
  她拉着他的胳膊,无意识的轻轻摇晃两下,想了一会,才说到:“我好像明白了一些事情。”
  “什么?”
  戚月亮看着他,很认真的回答:“比方说,我其实很爱你,而且,想和你一直在一起,到死都不分开的那种。”
  她眼见着周崇礼的表情发生变化,这么大的男人难得僵住了,一时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,戚月亮就噗嗤笑了,扑进了他的怀里。